朱复融:造园的室生犀星(转载《中国新闻出版报》)
《造园的人》(日)室生犀星著

造园的室生犀星
刊载《中国新闻出版报》综合书评
朱复融/文
造化景态与心灵寄托历来是文人们的一种生活与精神状态。在中国历史上,就早有一种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旷达意趣,还有诗经《采薇》的乡野风韵。这些将才华用于吃、居、用、游、赏之物上,优雅高洁,妙趣横生。用真情去生活,用才华去享受。
文人把才华用于生活细节中的虽有,但不很多。在人们的固式的印象中,这是一种孤芳自赏的行为。而世俗更多的理解是,孤芳自赏总会沾染着颓废消极的情调。但人对文字的记忆又是十分奇特的,轰轰烈烈的大事、热热闹闹的景观往往会被时间的潮水淹没,而这些在纷纭的世尘中一闪而过的浪漫闲情的镜头却能镌刻在文册中,被后人传读,他的灵魂也随之穿越千年了。

现代日本著名诗人、作家室生犀星可以说是此类日本文人中的一个代表,他的才华秉赋、独爱自然的情怀,时常流露出这样文字,体现在他的日常生活之中。
读他的《造园的人》这本书,犹如与之对话,与之畅谈,倾听他的心曲,世俗的一切在他高洁的灵魂下,都显得是那么地微不足道。
室生犀星雅爱自然,但他从不说教,他纵笔所之,却常有见道之语。他湛然宁静的胸襟与敏感怡情的态度,使得他的文章有极大的感人力量。这些感动之力既来自于大自然的天然韵味,也感动于他笔下的人与物之间的不言而喻的某种和谐。
诚如室生犀星在《日本的庭园》一文中所说,纯日本美的最高表现是日本的庭园。远州、梦窗等人均为日本庭园方面的专家。他们在庭园中埋下自己的智慧和学问,并以泥土覆盖其上,以求无闻。那些既非专家又无盛名的市井园工呕心沥血建起的庭园中,也埋藏着知识和学问。……造园人既需钢铁般的意志,又要有诗人那种看见一技花也能为之动心的多情善感。而他自己所构造的庭院、陶瓷、茶道、花鸟鱼虫等等,不仅仅是他的闲情逸趣,更是他精神构件里不可或缺的元素。
而当我们从文化的角度去审视室生犀星笔下的庭院时,会惊讶地发现,无论从置景、点景还是整个园林的创意布局,随处都带有中国文化影响的明显痕迹,隐含着大量中国文化的基因。既能岁寒三友、竹林七贤等等的影子;又能找到孔子、老子、庄子等圣哲的“学说”,也可寻觅到陶渊明等中国古代文人墨客的踪迹。书中的小园幽径,枫云蕉雨,小亭流泉,曲阶翠竹,石雕插花,一片残瓦,萤火蛙鸣,蛇蜗蝶鸟,月夜孤窗……筛下斑驳光影,由此望去,满庭景色犹似一幅典雅宜人的画卷,反映了室生犀星高雅的文化趣味与人格的高洁、心灵的清醒。日本庭园虽各式各样,千姿百态,但它的共同点是通过多种多样的具象或抽象的建筑艺术,表现出崇尚自然的审美情趣,也体现出对自然的凝思及对世俗生活的追问。作为造园人室生犀星,这些都收藏于自己的意趣之中,并意图通过这种形意构筑的捷径,捕捉庭园所特有的精神,让自己在精神修养方面具有最高敏感性及优秀品质。
在现代日本文学作品中,室生犀星陶醉自然,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在作品中随处可见。就像陶渊明在《归去来辞序》中所说的“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那样。作为一部流传极广、影响极大的随笔小品,字里行间无时不流露出作者独特的人生态度、价值观念、性格气质和美学品位。书中涉猎广泛,日本庭院建筑与观赏,陶瓷器皿鉴别与收藏,茶道与插花艺术,生活杂感,花鸟鱼虫赏析,蛇记等等。如此多的闲情逸趣,事在性情之际,只是抒我胸怀,一庭一石,一草一木皆足留恋。或暇日遣兴,或游子寄怀,写我所思,寄我之情,大如庭宇,小如浮游,气韵所至,无所拘束。作者以生活为主线,记叙着这些平凡而又充满情趣的庭院生活、郊原生态及浪游各地的所见所闻。室生犀星为文一清如水,笔触简洁空灵,清新真率,无雕琢藻饰痕迹。他那种刹那所感之乐,遂成极可爱的怡情文字。作者自适其乐,而读者亦得怡情悦性之乐。在当今我们身边正在消失田园般的雅情与闲适时,读室生犀星这本书,文字世界蕴含着你随时可以汲取的玉液琼浆,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滋补与寄托呢?

(朱复融,独立书评人,羊城晚报出版社编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