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凑山诗韵

郑欣荣/文

宋《舆地纪胜》

天下名山大川各有自己独特的风景和文化，湖南之南，湘南之东，有名山叫大凑山。它在古城之西，旧经记载：“出银矿，当其盛时，炉烟蓊然，上接云汉。烹丁纷错，商旅往来辐辏，因以为名。”宋明以来，亦叫作宝山。它是桂阳历史和发展的见证，更是桂阳一座重要的文化祖山，流传着一曲曲久远的歌谣，赋予了它独特的诗韵。

《烹丁歌》情真朴实为烹丁

《烹丁歌》（宋·章侁）原文：

我生幸遇圣明君，何为独做桂阳民。官中逐月催科税，不征谷粟只征银。

不问田园多少地，供给之数唯计人。尽将古来什一税，移在贫儿六尺身。

主家二户各三等，轻重本从田业分。富家田多赋尤少，其余次第排等伦。

自从天福征银后，田籍毁除不复存。迄今已有百余载，其间兴替何纷纭。

五年升降为炉首，欺蔽官司焉得闻？某生不幸居北乡，南去宝山七十里。

儿孙尽是卖炭夫，从小不谙烹采事。本户大小系七丁，只是卖银供纳税。

正值今年正月来，雨多人少坑炉在。四城炭入无人收，炭价转低银价贵。

三两三钱零九分，火耗秤余犹未系。几回奔走入城来，了纳身丁一月计。

夜来犬吠炉首过，举家惊悸心胆破。手把历头一卷来，顶戴三枷腕被锁。

自道新年科税严，身有杖疮行路跛。官中立待年终银，公吏催征急如火。

远乡不解出砂渍，无银只愿偿其值。男出稻粮女出丝，身减衣裳日减食。

尽评所有计几何，余令丁壮来慵力。今日已过后日来，知是几时得休息？

二十丁余七十老，此是古来旧规式。闻说前来有使君，更向此中求课绩。

奏道监民能采银，老弱更加八年役。从今十七便成丁，六十有五方除籍。

为国增添几两银，多少怨咨损阴德。我闻皇上仁如天，恤民济物恩不偏。

往岁放除浙江道，五十余万身丁钱。当时养活疮痍合，如今已得肌肉全。

唯有监民不得与，皆云银税比於田。及开天书与圣祖，人说泰山并后土。

广覃恩宥及寰区，罪戾逃亡皆沾曾。兼云州县一年终，与减夏税二分赋。

独有监民又不该，空听鸡竿宣昭谕。只有外县耕鏧流，击壤喧喧歌道路。

官吏闭口不肯言，官家争得几辛苦。某虽小民不读书，也曾得闻书生语。

自古出租量地力，不闻只计丁口数。山泽岂无拘制法，何必税人征敛取。

本是耕田卖炭夫，却教抄作烹丁户。养儿未识礁矿形，已隶帐司名姓簿。

谁能为我奏天庭，移将银税归田亩。放教耕稼养苍生，免使鞭驱似囚虜。

江湖幕下从事客，自愿医民无婉画。今日闻知村叟言，启处中心有惭色。

归来染翰成新诗，一吟一叹伤心臆。方今上位恤民深，览此安能无隐恻。

我愿采诗官勿采，雕巧之词无所益。不如采取烹丁歌，下令悲痛闻天听。

又愿观风使勿观，安逸之民恩已宽。不如观此远方疲，王泽下流溥恩惠。

勿令点滴相疑沛，庶使凋残荷帝私。烹丁尔勿忧，闻道使车即来此。

但使路旁歌此诗，必得飞章报天子。明年变税入桑田，好铸锤钳为耒铝。

这是一首仿白居易乐府歌词所做的诗歌，名《烹丁歌》。长达116言，812字，其词情真朴实，字字凝聚烹丁血泪。

自唐以来，桂阳承汉金官法制，朝廷设桂阳监，是为特别行政区，采铜铅铸钱及产铁为用器。但是，凡采矿、冶炼乃至烧炭冶炼的人，都谓之烹丁。唐末五代时，这一制度愈演愈烈，一人为烹丁，全家为烹丁户。一旦列入烹户籍，就代代相袭，再难改变。官户以取铜、银为目的，把繁重的赋税加在烹户上，逐月按人头征收。而实际情况是：采矿者不能冶炼，由炉户买矿砂冶炼，每百斤铅得银六七两或三四两。纳税先从矿砂征收，然后税铅再税银。

治炼需要大量的木炭。于是官家把烧木炭的也列为冶炼的“专业户”。按当时比值，需五六千斤木炭才能“买”到白银三两三钱九分。而从砍薪烧木炭至运到指定冶炼场所，五六千斤木炭耗费的工夫就得一个多月。正因为如此，绝大多数烹户完不成任务，为此遭受了沉重的痛苦。

宋仁宗庆历年间章侁任桂阳监通判。所谓通判，即宋王朝皇帝派遣参与地方军事行政的监官。有直接向皇帝报告本州（监）情况的权力，州内一切政令都要通过通判签字才能生效。但章侁要写《烹丁歌》，还是要有非常的胆识和勇气才可为之。据清《桂阳直隶州志》记载，五代后周柴世宗时，采银大凑（山）必皇族，有七郎太保、十三娘兄妹数人。到宋时，先后任桂阳监官的赵氏皇室宗族达二十余人。由于有皇族的人员把持采矿冶炼，各种利税积弊之外，还需进贡赋税的盈余即所谓“羡余”。在桂阳这种“羡余银”“一月私入至数千两”。地方官吏得罪不起，只得把这些加在烹户身上，于是桂阳银课十倍于田赋。

章侁任桂阳监判后，“访民疾苦，知大凑山银矿已竭，官责烹丁输税至破家鬻妻、子”，“乃仿白居易‘乐府歌词’为《烹丁歌》献之于朝。”借一个卖炭老人之口，发出愤懑的呼喊。一时间惊动朝野，感动了宋仁宗，动了怜悯之意，下诏尽免烹户为平民。于是监民得以休养生息。

清雍正《直隶桂阳州志》

“宝山积雪”文人墨客争先吟咏

自宋明“八景”之名产生，各地竞相记载名胜古迹，附庸风雅，凡山川丘壑无不标目，皆各邀题赏，竟为咏赋。桂阳文人雅士在寻找古城“八景”时，但见大凑山云雾缭绕，巍峨的雪山和奔涌的云海交相辉映，蜿蜒起伏的山峦赋予白雪灵动的曲线美，如梦如幻的云海又给雪山添加了一丝神秘感，放眼望去，群山迤逦，云雾袅袅，构成一幅独属于冬日的视觉盛宴，于是大凑山的积雪美景，列入桂阳八景之一。也许是便于押韵，也许是古城方言，大凑山在那个时候便以“宝山”之名传世至今，官家文人纷纷为“宝山积雪”题诗吟咏。

宝山积雪

明·罗以礼

万叠崔巍倚太空，翠微高处少人通。

少城楼阁春先见，旭日金银气已融。

石髓溜闻珠错落，烟光晴护玉玲珑。

藐姑仙子青螺髻，欲写真形待画工。

明·俞雄

倚天山势自嵯峨，岩坚幽深积雪多。

寒勒蚤梅缄素咢，白凝峡壁失青螺。

採薪遏绝樵人往，策蹇频劳隐士过。

几度凭高闭眺日，诗成疑对玉成哦。

【笺注】天顺年任桂阳州学正。

清·王嘉坚

山高一簇冻云封，瑶粉霏霏几度逢。

诗致更因雪意淡，寒光犹似露华浓。

飘飘柳絮埋幽径，皑皑梅花减瘦容。

坐彻冰壶无待月，真看朵朵玉芙蓉。

【笺注】王嘉坚：桂阳人，雍正十二年拔贡，东安县学正教谕。

清·李人龙

大辏巍巍插碧空，凭虚积素与天通。

青摩万丈云光霭，白耸千寻月色融。

梁苑晓来争烂漫，蛾眉霁后让玲珑。

冲寒好上山羊望，玉宇真看造化功。

【笺注】李人龙：桂阳人，康熙丁酉科举人。

清·董韺

六出飞花满太空，层峦峻岭远相通。

厚逾盈尺丰年兆，白见三番春景融。

日照珠崖光灼烁，月临琼岛色玲珑。

宦游对此情何及，漫说梁园赋未工。

清·马应星

雪意凝高岭，浮光跃素襟。

万家寒舍远，一片冻云深。

旭日初临槛，琼枝尚满林。

郢中谁作赋？短调苦长吟。

清·刘方至

积雪孤峰峭，流辉入晓襟。

冻凝山树重，光散竹窗深。

疑月浮残水，如梅落半林。

携筇惬清赏，留此助寒吟。

宝山露采矿坑

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官府取消大凑山、黄沙坪矿禁，桂阳的矿冶业再次进入鼎盛时期，州民因采银而家产累致数万者甚众。乾隆时期桂阳州采矿最盛，湖南省铸造铜钱的宝南局所需铜铅大多仰仗于此。清《桂阳直隶州志》以三四千言之笔墨专述州内矿业之发展，文人雅士对宝山更是青睐有加，纷纷填词作赋。

大凑山

清·彭开勋

有诏褒山泽，征输计已殚。

宰臣筹赋税，天子念饥寒。

爱宝斯为宝，求安益治安。

此方监督好，民力免雕剜。

大凑山歌

清·张九钺

我闻桂阳郡，其峤曰部龙，乃在骑田都庞之当中。耸为大凑山，势与九嶷祝融相比崇。南离蜿蜒磁磅礴之气不得泄，包以朴石郁郁烟岚雄。荆州三品禹作贡，五齐周利草人用。唐家乃置白金监，开宝以前岁人重。我朝郡不设银生，以资鼓铸酌虚盈。生齿日繁民用急，肴链和锡资菁英。近来复允司家请，广为开采用始赢老珑何岩山尧，寄穴青天陲。上则烹丁冶卒纷参错，下则牛马骡载连尻雕。赤云墨雾蒸五色，半空雷电群惊疑。鹰隼之飞不得过，阴崖安敢啼山夔。熙熙攘攘争趋骛，夫长村夫岂招募。儒生射利复何为，往往亏额遭官怒。吾翁来此司文铎，戒以不贪毋郧获。宝山官册无姓名，黉序岁时有笙筲。骑马不入程式郑门，访客不过卓王孙。提壶挈木盍携宾侣，桂水直探桑郦源。人传竹枝词十二，风土风闻辩疑似。深心非同货殖传，考核欲补地理志。昨将一帙寄西吴，读之梦人灯花缀，忽如携我卫侯祠上芙蓉峰，青鞋手捧灵寿从。蟠天老桂三百里，海风片片仙霞红。不见宝山高重重，惟见四十八泉碧玉色，光芒流绕素王宫。吾闻天地开辟，山水融液，秀者为人物，粗者为砂砾。此邦之士多英杰，吾翁之愿宏教泽。万景窝与绿紫坳，四时之之佳气日日干云霄。吾愿兹山以宝气化为文章气节百炼膏，贡与天府诸雄豪。国家之宝在人物，更亿万年取不尽，用不竭。勿使郴州客，但讥楚南少人而多石。

张九钺，湘潭人，乾隆顺天乡试举人，诗文宏博，才名震一时。

大凑山赋

清·卢世昌

地平天成，川流岳峙。灵祗既飨，五位时祀。道通运以扬芬，瑞依德而凝祉，重直九泽，佥稽首于王庭，合璧联珠，咸征休于国史。矧五岭之腹心，为声教之光被。其间峻极之状，祥嘉之女巍，岂直土沃，野丰百物，绮廉已哉！当夫翼轸之分，楚粤之交，峰多翠绊，地极山寥巢。晓黛青峦，晚岚翠胶，是故纸者成清，高者成山由。烟云去来，日月左右，或赘如瘪，或赢如偻，春烟媚妩，朝雨清浏。赢政鞭而不移，娲皇炼之不就。独临城西，其名大凑尔。乃攀仄蹬，穿层云，经匼匝兮渐耸，泉喷歙兮相闻。西北天山光乍合，东南云塔影迎分，灯火则万家闪烁，烟霞则一片氤氩。风月石林学土，旌旗汉代将军，犹仅是为游人之览古，而未及乎利赖之在民。原夫名山，所蕴宝藏兴焉。天心靡遁，地肺横穿：探岩排壑，凿锐攻击。追荒忽无眹；索杳盼兮重渊，碄碄硌硌，怳怳悁悁。辘轳暗转，爟煫明然。揽长木以横柱，潜陆地之神仙。督率则子夫有长；爬则探万斛涌泉。宝藏之兴，厥品有四焉。其上则朱提耀彩，西帝毓精。采白镣而擅美，遗十瓮而为饼。或凝铅而得，或煮铜而成。坐握飞蚨之母，驱役孔方之兄。万侍御之凿山氵岁国，耿先生之削雪磨庭，次则备物等于竹箭，宝贵拟于金壁，绿石为之先资，青藻肆其流液，补禹制贡，惟扬豫之上珍，成周考工，炼鉴煫而剪锡。

若夫地非檀谷，实产名铜；檀灵首之上贡，分麟符之半通。节不变于燥湿寒暑，形不改霜露雨风。亦青亦黄，汉金官之所掌，为牡为丹，唐坑冶之所供，黑白之铅与锡无类：既尚黄芽，亦先紫背，母子攸分，利用不匮，镕之名贡，炼之为器；既之身轻，调之貌粹；没斯逊第一之称岱则无此方之利，非侈富而扬诩，实宝异之可书。自西京而开采，至今日而不虚，虽扶舆之英华无尽，洵高天之惠泽多储也，且夫农桑无取于硗确，松柏不植于部娄，既地利之各宜，从民俗之便舌，剂盈虚于天地，分职贡于林薮，圣主不贵难得之货，而周礼有非人之官。平民不逐贪米之利，而汉令置金官之守，惟官山之荒旷，乃吾土之所昌阜。锡嘉名而永赖，俾作镇于州右。

余以江湖散人，风尘逸叟，性既不羁，趣也无偶，想存天外，梦驰九有。夜郎鸣玉，半生之游涉既国，赤帝歌风，十载之离情已久。领云开游子之颜。枌社乐之耆英之酒。爱志胜而描抚，敢挥毫以叉手，复为歌曰：山入云之青青，人入山兮深深，声榾榾兮攻石，光灼灼兮镕金，地不爱宝兮养兹黎首，黎首食福兮自古如今。

又歌曰：岳牧贡兮川效珍，金船银瓮兮佑皇仁，秀荆衡兮荣杞梓，楚有材兮宝在人。愿兹山兮念灵奇，永毓英兮镇南垠。

《大凑山赋》还有一段引言：大凑山六体莫穷其奥，结根峋嵝，冈连五岭，五百里至桂阳州治西而止，余来自同戈钱，凡五金所产，亦多见耸然，未见斯之足且永也。爰采诸老，证已今兹耳目，而为赋。

卢世昌，桂阳人，乾隆甲子科举人，丰县知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