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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笙传 第二章

2025-11-26 09:40:43 凡尼 67 人阅读
杜月笙传 第二章

朝,有杜元芳、杜英发两兄弟,都是祁国公的九世孙。杜元芳字玉泉,当过德清县主簿,晚年归隐杜村,曾经造了一座翡翠碧云楼,藏书万卷,系当时上海的一处胜迹。他又建了一幢别墅在周浦,后来由他的侄孙尧夫居住,杜尧夫在周浦建了一座桥,初名尧夫桥,后改杜浦桥。自此,杜村杜浦,皆以杜氏族居而获名。

他的弟弟杜英发,字俊卿,当过建宁路蒙古字学正,迁南京教授,归隐西霞浦,号西霞道人。他为人慷慨尚义,各重一方。杜俊卿有一位叔叔无后,曾以莫姓子为螟蛉,嗣又由俊卿公承祧。叔父一死,杜俊卿悉付家产与莫姓义兄,并且广置义田储粟,资助邻里婚丧各事。

杜元芳名希仲、希仲有子名隰,字宗原,明太祖洪武年间中词科,拜太常赞礼卿,礼部给事中。朱洪武皇帝很喜欢他,告病回沪养病时期,一连两次派人存问,他死时只有三十三岁,他的弟弟杜恒,存有诗集。

宋祁国公杜衍的后人,由南而北,迁到上海,起初都住在杜村。杜村原名周浦,后属杜浦镇,座落在上海县城东南卅六里,属十七保。至于月笙一支所住的浦东高桥,位于县城东北卅六里处,隶高昌乡二十二保,两地直线距离,近在密迩,而且同属浦东区域。

明朝,一位移居浦东的杜门远祖中过进士,官拜尚书,那是杜士全,字道执,嘉靖戊午登科。他的弟弟杜士基,隆庆二十年进士,字慕明,官拜南京兵部郎中。

杜尚书很受上海人推重,他曾留下一则轶事:某年他回浦东扫墓,轻装简从,答报亲友,只带了一名老苍头,和两三名小僮,并且吩咐报名帖时不许高声。回家后老苍头说今天拜客扈从太少,恐怕有失礼制。当其时他说了一段入情入理的话:

「你们懂得什么叫做礼制吗?我亲友三党之中,贫苦的很多,他们居室湫隘,扈从去得多了,哪来的廊庑安顿你们?于是主人必感局蹐,我也不得心安,只好匆匆告别,那才真是失了礼制呢!」

明代以后,杜氏族人中进士做官的,有杜宗彝,字孝若,陵州知州。杜献璠,字公鲁。杜时登、杜时胜、杜乔林,和他的儿子麟征。杜麟征的儿子甲春、同春,都是贡生,同春字子旷,做过黔江知县。

杜家最后的一名举人,是杜惠炘公,同治九年中科,字仲炎,号紫莼,任过知县,后来毕生从事教育工作。他死于光绪十八年,杜月笙已经出世了,他那年五岁。

至于,章文中所云:「其署郡曰京兆」,那是因为在汉朝的时候,南阳豪族杜周,举家徙居茂陵(今陜西兴平县东北,属京兆郡),从此,姓杜的人都称「京兆郡」。

杜月笙自己曾说:杜家的祖籍确属浙江海宁,其祖先经营丝茧行业,失败后移居上海高桥,至于是从海宁原籍迁来,亦或系由上海某地迁徙,他以儿时偶然听闻,记忆已不真切。不过,杜家在高桥的祖宅年代久远,格局颇古,不像是近数十年新建的房屋,由此可知,杜家在上海高桥实已定居过相当一段时期。杜月笙所属的这一支,和上列杜氏族人载诸志书典籍者,自属有所关联。

诗咏祀事,典备蒸尝,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为使杜月笙先生获慰于九泉之下,乃以所征集之杜氏先世资料,姑予存记,列为「杜月笙传」第一章,以备来日参考。

襁褓之中丧母失妹

杜镛,字月生,后改月笙。民前二十四年,逊清光绪十四年,公元一八八八,戊子,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日,诞生于上海县高桥镇,杜氏祖宅杜家花园。

杜家花园,其实是一幢湫隘狭窄的平房。当中一间堂屋,两侧各有卧室两间,由杜月笙的伯父和父亲杜文卿,两兄弟一家一半,同屋各炊。屋后,有一座小小的园子,种些菓树花卉。早年杜文卿两兄弟都很穷,祖宅年久失修,破烂不堪;环堵之室,茨以蒿莱,蓬户瓮牖,上漏下湿;仅可聊蔽风雨而已。后园的花菓,乏人经营,任其自生自灭,每当长了些不成熟的菓实,顽童们便翻墙而入,摘它一个精光。

杜月笙是杜文卿的长子,但他降临人世,杜文卿却并不在家,他为了谋生,和朋友在上海杨树浦,开了一家小米店由于经济关系,他把妻儿留在乡间祖宅,艰苦渡日。每当杜文卿无法接济家用,杜月笙的母亲朱太夫人,便去帮人洗衣服,赚取戋薄的工资。

高桥镇,旧名天灯下,又称天灯头,位于上海县城东北三十六里处,地属高昌乡,第二十二保。由于一条黄浦江,将上海县横剖为二:江东的地区叫浦东,江西的地区曰浦西,因此,杜家素称浦东人。

全镇有两三千户人家,率多为农民、小商人、泥水土木匠作。镇上的两家殷实富户,一姓谢、一姓周,都是泥水木匠师傅。所谓殷实,祇不过家境小康,衣食无忧。

有一条潺湲的溪流,名曰界滨,它界分高桥镇为南北两区,滨北属宝山县境,滨南系上海县辖。因此,杜月笙的至亲,同时又是追随他最久的万墨林君,虽然和他同住高桥镇,但是万墨林的家在滨北,他的籍贯是宝山;杜家花园在滨南,杜月笙籍隶上海。

上海,远在战国时代,曾为楚国春申君的封地,春申君名黄歇,他在楚国当了二十多年的宰相,宽厚爱人,尊贤重士,门下食客三千余众。他的上宾都穿珠履,与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为史家并称战国四君。黄浦江,古称春申江,上海旧名春申,又叫黄歇,都是纪念春申君的缘故。

春申君有没有到过上海?大有疑问。因为上海县城,建于元朝,旧制城高两丈四尺,但是建成后的城墙,只有一丈四五,城门窄小,地势偪仄;明清两代曾经一再扩建城门,以应商旅需要。到了清朝,它被划属松江府治。

有清道光十八年(公元一八三八),清廷派林则徐驻广东,查办海口禁烟事件,翌年(公元一八三九)林则徐查毁英商鸦片。公元一八四○年庚子,鸦片战争起,英人陷舟山,侵宁波,一八四一年复陷定海,道光廿二年(一八四二年壬寅),中英签订南京条约,鸦片战争告终。南京条约丧权失地,清廷同意辟上海、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五口通商。

道光二十六年,划定英租界,为中国有租界之始,上海由没没无闻的一座小城,浸假跻于国际都市之林,当以此为嚆矢。嗣后,于道光二十八年,划美租界,二十九年暨咸丰十一年,两度划定法租界。

在尚未划为通商口岸之前,上海的商市,系以豆业为领袖。民间使用的货币,是银两与制钱。当时经营豆业的商人,势力很大,米麦行商所用的斗斛,其较准之权,全部操在豆业帮手里。上海的邑庙三穗堂,俗称较斛厅,厅上置有铁皮斛两只。一为庙斛的样斛,即漕斛,嘉庆十八年(公元一八一三官颁。一为海斛的样斛,也是官颁的,两种样斛容量不同,庙斛一石,约当海斛九斗。而豆业用庙斛,专量由北运南的豆类,米麦杂粮业则通用海斛。这是豆业帮所规定的不成文法。

通商以后,海禁大开,租界不断扩充,新兴事业风起云涌,小小豆帮控制上海市场的局面,不旋踵间被粉碎瓦解,上海市民的生活本质,起了极大的变化。首先是通用货币,改成了墨西哥银元,上海人因银元之一面铸刻老鹰,乃称为鹰洋,又简称洋。一块鹰洋应该折合若干文钱,各业并不统一,由他们自行订定,逐日挂牌。民间典质债约莫所适从,只好权以衣庄业挂牌兑价为准。于是有很长一段时期,民间债券数额载明:「洋照衣牌」字样。

随着外人势力的入侵,上海小商人在沉重压力下茍延残喘,彷徨失据,宣告破产倒闭的时有所闻,杜文卿和朋友合伙所开设的米店,规模极小,他既乏资本,又不善经营,这丬米店在时代转变的巨大浪潮里,有如一叶孤舟,经常都是风雨飘摇,险象环生。

尤自杜月笙出生的那一年起,上海年年天灾人祸,疫疠大作,因此,杜月笙幼年境遇相当悲惨,他所存在的大环境──上海小环境──家庭以及他自身的遭遇,同样的是祸不单行,屡濒绝境。

光绪十五年,他生甫一龄,当年七月,上海时疫蔓延,城乡死者为数极多。八月二十四日起,霪雨四十五天,仓储稻米棉花大量霉烂,于是大饥,民不聊生。杜月笙的母亲朱太夫人在高桥实在无以为食,抱着襁褓中的杜月笙,步行二十余里,到杨树浦投奔丈夫。

可是杜文卿的米店里。情形更坏,米谷供求失调,而价格一日数涨;米卖出去,无法补货,他正在焦头烂额,妻子和长儿同时来到,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朱太夫人不久便发现连他这位米店老板娘,居然也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两夫妻牛衣对泣,商议着如何从绝境中打开生路。杨树浦是中国最早的工业区之一当时已经开了几丬纱厂。朱太夫人听说纱厂女工的入息不坏,自告奋勇,要去做工。

这一个意见起先被杜文卿否决,因为朱太夫人常年营养不良,体质孱弱,而且当时她又有了身孕,杜月笙纔祇一岁多点,经常需要母亲照料;除此之外,他还有更大的隐衷:他认为自己身为男子汉,连一妻一儿都养不活还要朱太夫人拋头露面去做工,这是他内心所无法忍受的事情。

为了朱太夫人该不该去做工的问题,两夫妻争执了很久,但是坐食山空,生路缺缺,临到束手待毙的最后关头,杜文卿终于吞下苦果,他让自己的妻子进工厂,腆着大肚皮,拋下了一岁多的奶孩子。

在饥饿死亡线上挣扎,朱太夫人采取的无异自杀之举,她为杜文卿和杜月笙两父子,为一家生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光绪十六年,杜月笙实足年龄两岁,叫名三岁,那一年夏天,上海流行霍乱,绝大多数的患者猝不及救,马路上,沟渠中,不时可见倒毙的路人。霍乱的魔掌不曾伸到杜家人的头上,但是朱太夫人却在黑暗恐怖时期,生下了一个女儿,产后,她由于极度的衰弱而死亡。

杜文卿悼念亡妻,痛不欲生,他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守住他妻子的尸体,号啕大哭。亲友们帮助他料理丧事。他罄其所有,为他的妻子买了一口白木棺材,并且雇人舁抬回高桥故乡,他的侄儿杜金龙和嫁给同镇万春发君的一位妹妹,以及朱太夫人的娘家,包括他那位做泥水匠的妻弟朱阳声,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同样的艰苦,无法向他提供经济上的支助。迫于无奈,他将朱太夫人的灵柩,浮厝在距离杜家花园不远的田塍上,他自己一面哭着,一面取来一束束的稻草,捆在灵柩的四周。贫穷潦倒,以致妻子的棺木荒丘暴露,这是他终生引为憾恨的一件事。

朱太夫人之死,给与杜文卿莫大打击,乱世为人,生不如死。可是他拋不下一对失去母亲的小儿女。他把杜月笙和他的妹妹,一同抱回杨树浦,一面要为生活奋鬪,一面亲自哺育两个孩子。撑到精疲力竭,他无法支撑得住,他唯有忍痛割爱;牺牲女儿,将她送给别人领养。

若干年后,杜月笙历尽沧桑,自力奋鬪成功,他身为沪上闻人,举国钦重的大阔老,拥资千万,挥金如土。他便曾一再公开布露希望能够找到他的妹妹,图个兄妹相见。他所掌握的唯一线索,──他妹妹当年是被送给一位姓黄的宁波商人从此以后,他受过不少次骗,经常有人报告假消息,或竟是冒充,一直到他民国四十年病逝香港,以杜月笙这样显赫的声势和地位,他这个渴切的愿望,始终没有达成。

光绪十七年,上海又是怪异连连,夏日平地生毛,白者如羊,黑者如猪。七月二十九日狂风骤雨,终日不停,田园庐舍,多告损伤。尤其这一年杨树浦又闹事,当地农民为了阻止英租界工部局筑路,和租界当局发生冲突。这是中国农民自动反抗外侮的第一次。与此同时,哥老会的党人,在江苏、安徽一带,到处焚毁外国人设立的教堂。

动乱声中,草木皆兵,杜文卿内外兼顾,早已心力交瘁。一位温柔可亲,沉默寡言的女人,悄然参加一向都在苦难里的杜家,她是杜文卿的续弦,张太夫人,虽然他们并未经过正式结合手续。

她年纪很轻,对于杜月笙这个自小失去母亲,一直不曾好好调养的孩子,有一份与嫡母相埒的挚切情感。她爱护杜月笙,无微不至,如同己出,家境虽则贫困如故,可是,偎倚在张太夫人身畔,仍还是杜月笙童年时期,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

可惜美好的时光犹如昙花一现,他的幼小心灵,不久又受到更大的创伤。

黄浦滩上小东门里

从八字桥穿过洋泾镇,钦赐仰殿,滚滚浊流的黄浦江,横躺在杜月笙的脚下。他找到了渡头,默默的随着众人上了木船,付过船资,缩在渡船的一角,心里分辨不出是恐惧,还是喜悦?不过若干年后,他还记得些当时的感想,尽管浦东浦西只有一江之隔,在家乡的高桥人,却多的是一辈子都不曾到过上海,因而,它彷佛又有点儿沾沾自喜。

杜月笙闯进上海的那年,上海仅是一座方圆十里的小城,一丈四五尺高的城墙,残破缺裂,苍苔斑剥,城外有一条护城壕。壕里是东倒西歪,湫隘嚣尘的小平房,壕外便是租界,这条护城壕后来被填平,成了区分华界与租界的民国路。

高楼大厦刚刚开始兴筑,外滩的外白渡桥,还是一座平桥,跑马厅但见一片芦蒿,泥城桥北,荒烟蔓蔓。杜月笙在外滩下了船,折往西走,转眼之间便到了十六浦。

当年的十六浦,市廛已经相当繁盛,因为它是上海水陆交通的要冲,从外滩直到大东门,沿黄浦江建有太古、怡和、招商、宁绍等轮船公司的码头。东向津沽、宁绍,西航长江上游各埠的轮只,都在这里停泊。因此各大码头附近,人烟稠密,店肆货栈鳞次栉比﹐每天从早到晚,一片熙攘热闹气象。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码头附近更是大呼小叫,吵吵闹闹,浦东乡下来的小孩子,几曾见过这样热闹嚣杂的场面?杜月笙杂在人丛中,目迷五色,随波逐流,也不记得走了多久,看见街边一连串的有着许多家水果行。这才猛然记起此行目的,问了两次讯,找到了鸿元盛水果店。

鸿元盛店面不大,生意做得到是满发达。十六浦的水果店,多半是中盘批发,他们从大盘水果行批来各色水果,转卖给上海各地的水果店、水果摊,挑卖水果的小贩。有时候,为了争取更高的利润,他们也会派人直接到轮船上去批买,或者推销货色,给各地前来采办的商贾。

老板看过了荐函,收留了杜月笙,命他做一名学徒。学徒没有薪水,只供吃住,一个月发一两块剃头淴浴钱。店里自老板以下,有店员,兜生意的跑街,以及其它比较月笙资深的「师兄」。杜月笙初来乍到,又是乡下人,年纪小,识字不多,一切外行,百事不懂,难免要吃苦,受气。他到鸿元盛的头三个月,生意上的事情,连一点边都沾不着。他的主要工作,是服侍师兄、店员、跑街,被他们支来使去,做这做那。渐渐的,他算巴结上了老板老板娘,成了老板的小厮,老板娘做家务的得力助手,倒夜壶,刷马桶,什么苦差使都落在他身上。有一段时期,为了求生存,图发展,他确能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不叫苦,不喊累,天不亮起床,一直做到深更半夜。店里每一个人都安歇了,纔捱得着他摊开地铺睡觉

由于他初期的表现很好;吃苦耐劳,忠诚可靠,店老板渐渐的对他寄予信任,开始派他跑腿了。跑腿之初,做的全是粗活,譬如背负肩挑,送货提货。工作毫不重要,不过,他仍然私心欣慰,因为他已经从卧室厨房里挣扎出来,跑码头,上大街,不免有天地开阔,眼前一亮的感觉。

但是一到大街和马路上去,他不久便发觉,这所谓的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真正是光怪陆离,无奇不有。当时的上海,五方杂处,各路英雄好汉麕集,无分中外人士,都认为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上海遍地是黄金,消息不胫而走,终于引来大批胸怀大志、手法高明的人物,赌徒、骗子、盗贼、扒窃,咸以大上海为他们大显身手,一展鸿猷的理想场合。软骗硬抢,揩油调包,他们巧取豪夺,令人防不胜防。

这其间,杜月笙难免也上过若干当,吃过几次亏,回店被师兄斥骂,老板责打。于是他开始憬悟,要想在上海街道和码头上混,处在牛鬼神蛇,三山五海的人物之中,结交朋友,应该是首急之务。

然而,想在那种神出鬼没,波谲诡秘的复杂环境里交朋友,以一个十五六岁乡下的小伙计,既没有请客置酒的本钱,又缺乏有力人物的汲引,那真是谈何容易?因此,杜月笙在十六浦的第二段时期,是他一心一意想要攀仙桂,步青云,寻觅有力的奥援,访求稳妥的靠山。他倒并非奢想茅锥脱颖,出人头地,他唯一的目的,只不过能使自己不再吃亏,不再受欺,他满心敬业乐群的虔诚,一腔谦虚求教的意念,于是盲目的摸索了许久,其结果是一无所得,没有人看得上这个浦东来的小伙子。

昏天黑地,瞎摸乱闯,在黄浦滩上几度跌跤,摔得鼻肿眼青,头昏脑胀。旋不久到了光绪三十年,月笙十七岁,那一年的大上海,在新旧势力冲突,中西文化激荡下,终于爆出了革命性的火花。华夏睡狮觉醒了,彷徨失据,莫知所措的上海百姓屹立起来,那一年,日俄开战,沪上震动,黄兴组织的华兴会,在湖南起义失败,消息传到上海,人人为之热血沸腾,沪上士绅又为美国人虐待童工,倡议抵制美国货。在一连串的民族自觉运动中,杜月笙风云际会,得以扮演一个摇旗吶喊的小脚色,他的摇旗吶喊,参与群众活动,对于时艰毫无补益。但是对月笙个人,却是意义重大的精神鼓舞。论者有谓过去与现代之上海,应以光绪三十年为界画,

「贞下起元」,上海人特别强烈的国家民族思想,实自这一年开始启发这一项说法,用于杜月笙个人,毋宁更为适合,因为国家民族的观念,确自这一年中他「已能策动群众,预问时事」为肇始。

杜月笙的心情无比振奋,他终于结交上许多朋友,许多忧国忧时,热血沸腾的青年朋友。如果任让他狂热的高呼口号,参加游行,为国家民族的利益奋鬪下去,杜月笙一生的历史必须改写,他将成为革命先进,政治人物。可惜鸿元盛的老板,并不希望他的水菓店里,养成这么一位特出的人才,他指责杜月笙不该常时「成群结队,好管闲事」,跺足大骂了他一顿,当众下逐客令,他把兴高采烈渐入佳境的杜月笙停了生意。王国生拉他一把

被老板斥退,偌大上海,竟无杜月笙的容身之处,风餐露宿,不是长远之计。天气渐渐的寒冷,腹中饥,身上凉,想来想去,毕竟高桥家乡,多几位亲戚朋友,为了活命,他祇好老起脸皮,黯然还乡。老娘舅见他长得又高又大,不便再动手打他,却又怕他上自家的门,爽性对他不理不睬。老人家心里未尝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是看在落魄如斯的杜月笙眼里,难免又添几分刺激。他深感自己命运太苦,受贫穷的煎熬,临到他头上,还要变作表里双层。

当年年底,杜月笙偶然兴起,翻过邻村小凌住宅的后墙,在凌家后园采撷了几枝梅花。凌家人多势众,小题大做,派人到高桥杜家来骂山门,碰巧杜月笙在家,险乎发生冲突,但他鉴于众寡悬殊,孤掌难鸣,只好隐忍不发,任其谩骂。然而当天晚上,他却越想越气,于是纠集他的手下,深夜侵入凌家,将所有的腊梅根根斩断。他固然是出了一口气,凌家的人却那肯善干罢休,翌晨又派人去找月笙的老娘舅,大兴问罪之师,舅父舅母艰于置辩,祇好答应将杜月笙拘管在杜家花园,不许寸步出户,由他严加管束。

于是,民前五年,光绪卅三年早春,杜月笙又曾受过老娘舅的教导,老娘舅逼他学泥水匠,学不了几天,杜月笙毫无兴趣。这一次他干脆不告而别,又去上海。

在鸿元盛水果店做了三年的学徒,虽然不曾出师,但是对于此一行业,总算小有经验,颇为了解。因此他第二度到上海,仍然回到水果业中混饭吃,他曾在南市和法租界,分别做过两家水果店的学徒。

无意间遇见了一位旧相识,当年和他同在鸿元盛当小伙计的王国生,如今熬到出了师,自立门户,开了一片颇具规模的潘源盛水菓行

王国生见杜月笙三四年来了无寸进,潦倒如昔,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拉他到潘源盛去帮忙。他对杜月笙待遇优渥,敬礼有加,两个人不分店东伙友,平起平坐。而杜月笙也能感恩知己,相帮着王国生,把潘源盛的业务做得蒸蒸日上,大有起色。

辛亥革命以前的上海,新兴建筑有如雨后春笋,十几二十层的洋楼,拔地而起,直耸云天。轮船火车,轿马舟楫,从国内国外,四乡八镇,日夜不停的带来如潮人群。外来资金大量涌入,东南财富渐渐集中,两百年前还是一片芦花荡的黄浦滩,如今正像一只汽球,迅速的在灌入气体,转眼间便饱满、膨胀;平地升空!

但凡一个国际性的口岸、都市,高楼大厦建筑越多,阴影下的黑暗面必将与之俱增,上海自亦不能例外。古老残破的上海县旧城,和现代面目的租界地区犬牙相错,唇齿相依,若干接壤地点,浸假成为罪恶渊薮。骯脏湫隘的环境,粗糙简陋的设备,但却聚集了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店员、车夫、小贩,苦力,这些小市民们在整日的辛苦疲劳以后,都把那些低级的游乐场所,视作消闲享乐的温暖天堂。

电影还没有传到中国,戏院仅只寥寥的几家。小市民的消遣享受是赌博和冶游。民国以前,上海的赌局大多由广东人开设,虹口一带是他们的根据地,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赌档星罗棋布,除此之外,北门外城根还有彩票发行场,贩卖各国的彩票,而以吕宋彩票历史最久,风行一时。

宝带门外,一长串破落户的东倒西歪屋,是风光旖旌的花烟间。花烟间是最低级的人肉市场,在那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短打客,偶或也有被野鸡拉来的乡下老倌。

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杜月笙睁着好奇的眼睛,怀着热切的向望,他一步步走近上海的心脏。光绪三十三年他二十岁,在潘源盛水菓店颇受王国生的重视,他已经算是潘源盛的店员,按月可以支领一份薪水,一年三节,还有花红银钱好分。有了进账,他起先拿去添置一些日用品,接着便将全身上下换个焕然一新,果然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二十岁的杜月笙,眉清目秀,长身玉立,服饰整洁,言词便给,一扫往昔那副憔悴褛褴的窭人子相。「着是威风」,杜月笙揽镜自照,颇有点儿洋洋得意。

由于经常耳濡目染,平时又肯虚心学习,十里洋场的市井少年习气,可以从他一举手投足间,很显然的看得出来。黄浦滩上混了几年,杜月笙彷佛已经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他早已不是娘舅家里委委屈屈的小可怜,也不再是高桥街上,三瓦两舍到处打流的小瘪三。他有固定的职业,丰厚的收入。由于一向待人热心诚恳,晓得察言观色,临机应变,使他很能讨人欢喜,左右邻舍,以及和他相交往者,个个都对他好,称赞他会做人家,能够克苦耐劳,将来一定有出息。

当杜月笙财势绝伦,炙手可热,事业绚烂斑灿,登峰造极的时期,他由于精神和体力的关系,对于事务之繁剧,酬酢的忙碌,感到负荷沉重,心情难免烦躁。他每每会回忆二十岁左右,那一段平凡而轻松的短暂时光。他并不讳言,当他二度赴沪,成了潘源盛的店员,他确已心满意足。吃得饱,穿得暖,袋袋里总有些铜板制钱叮当响,比起儿时的蹇滞,少年的狼狈,相距何啻天渊之别。头脑单纯,见闻不广的杜月笙,当时竟想不起来,人生除了眼前的安定生活以外,复有何求?

他曾追忆的说:实在是因为小时候苦难的日子过得太多,太惨了,惊弓之鸟,闻弦心悸。一旦安定下来,却还在战战兢兢,惴惴不安,就怕灾祸突又临到他的头上,再叫他去过那种觳觫战栗,腹如雷鸣的日子。有时候夜里睡得正熟,猛然间会一惊而起,心里突突的跳,怔怔忡忡的呆坐着,彷佛会有谁要把他从这安谧的环境中拉走。无缘无故的心慌了一阵,慢慢的定下心来,仔细想时,这岂不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吗?但是过了很久,依然不能重新睡去,他便暗暗的立下心愿,他要加倍努力,以求确保这一段美好的时光。

倘使他能始终保持这种心情,和王国生合作,小心翼翼,谨慎将事,惟以衣食粗安为已足。那么,上海滩也许会多一个成功的水菓商,但却永远不会出现一位翻手如云覆手雨,忠肝义胆,叱咤风云的杜月笙了。

然而大上海是一个多姿多采,波谲诡秘的花花世界,一口青红皂白,五花八门的大染缸,处处充满诱惑,处处洋溢罪恶,这中西并存,五方杂处的洪炉,正在急剧的进行溶化与混合。超速的发展与瞬息万状的复杂环境,逼着置身上海的人,为了应变而促成自己本身的变化,大上海要铸造一批崭新的人物。

在这大时代的洪炉中,炼铁成钢,自有其艰辛痛苦的历程,如欲成就更大,必须忍受煎熬最久,千锤百炼,磨砖成镜,庶几可算大上海的产儿。杜月笙开始在上海定居,除了好高逞强的年青人血性,他等于是一张白纸,他从浦东乡下进入上海城,没有读完一本书,也认不识几个大字,明善恶,辨是非,确非他的能力之所及。他魂牵梦萦,朝思暮想,一心要保有安定与平静的环境,但是一经受到诱惑,他便在浑浑噩噩中冲毁了内心的堤防。

起先是结交了一些年龄彷佛的小朋友,他和他们处得很好。因为爱重朋友不但是月笙的天性;抑且由他幼失怙恃,感情饥渴,他亟于获得人间的温暖,这使他抱定以仁义行事,以忠恕持躬的一贯主张,而把友情看得比生命更重。于是使每一个和他交结的人;都能对他推心置腹,当作知己。

这些邻舍街坊,水菓市场的同行,有的世居沪上,有的来自乡间。他们都比较纯洁天真,玩不成什么花样。杜月笙和他们相处,反倒显得远比他们成熟。因为曾经受过苦难的磨练,同时又当过高桥一批浮浪子弟的首领,他富于机智,判断力强,而且一腔正气,公平无私小朋友们偶然发生了纠纷,他有本领剖析曲直,以理服人,不论化费多少唇舌与力气,只要是他管上了的事,他都非把事情摆平不可。他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热诚正直的态度,足以化干戈为玉帛,使两个打得头破血流的仇人,变成朋友。

从此他在小朋友间崭露头角,脱颖而出,他受到小朋友的爱戴,成年人的推重,小朋友们尊称他为「月笙哥」,「请月笙哥评评理看」,成为解决纠纷的最佳途径。他的声誉逐渐在法租界八仙桥一带展开,就当年的地势而言,那一带恰好是大上海的心脏部

杜月笙和大上海是迹不可分的,他和后来巍然矗立的上海市,同样的从低卑的一角一步升高到九霄云里。当外滩一带的摩天高楼,一记记的在打桩,杜月笙也在一天天的站定脚根。他和大上海同时成长,同时屹立,几乎也可以说是同其命运。

环境渐次的优裕,声望迅速的在提高,杜月笙大可以在八仙桥做个富足的商人,公平的绅士,那样他个人也许会过得更舒服,更幸福,但是他早年实在缺少「英雄造时势」的魄力,他经不起罪恶的诱惑,巨大的洪炉把他卷进去了。

几个年纪较大的同行,自诩是嫖赌两道中的斲轮高手,经常在月笙面前大谈其嫖经和赌经。逗引得这个血气方刚的大孩子心痒难搔,食指大动。起先他还能把持得住,自己警告自己,到那种地方去,干不出好事来。万一搞不好,身败名裂,眼面前的饭碗,可能又要敲掉。

但是有一次,竟然有人向他挑衅,他们存心拖人下水,想起劝将不如激将:

「喂,杜月笙,你要是有种,跟我们一道白相去!倘使你能过赌档不下注,看见姑娘不动心,那纔算你狠!」

当时他心想,这算得了什么呢?去就去!一方面开开眼界一方面测度一下自己是否真有志气?果若不下注不动心的话,趁此机会,以后还可以堵住他们的嘴,叫他们死了心,杜月笙决不同流合污。

于是,他坦然的跟着他们去了,其结果,是罪恶吞噬了他。杜月笙不但下了注,而且赌兴越来越豪;不但动了心,甚至沉迷越来越深,他由于走马章台,浪迹平康,险乎送了他的性命。

入青帮成了「悟」字辈

杜月笙在上海,可以说事事都由最低层往最高峰爬心智,交游,财富事业,名誉地位莫不如此,即使是他一生的两大嗜好,也一概皆然

上海的赌窟,首推豪华奢丽的俱乐部,次属固定地址的中型总会,等而下之,是幽僻角落临时摆设的赌棚,以及流动行质随遇而安的赌摊。

杜月笙先从蹲在马路边的赌摊上赌起,掷骰子,押单双,赌法单调,输赢太小,他觉得不过瘾,又钻进赌棚去呼幺喝六,推牌九,搓麻将,有一度他还迷于三十四门押其一中了获利三十倍的花会。他自制钱铜板,赌到角子银洋。战前他事业最兴盛的时期,家里每日设局,一场输赢,高达三五十万。

至于冶游,上海的堂子分三等,长三,幺二,最低级的是花烟间。二十岁的杜月笙,不敢上长三书寓,也逛不起幺二堂子,他只有在那些拉客野鸡,肉身布施的花烟间里流连徘徊。取其价廉,而且便捷,这和他后来在上海花国领袖面前一掷万金,了无吝色,而每当走马章台,叫花子密密层层排队等着施舍的盛况,岂可同日而语?

小东门的陈世昌,绰号「套签子福生」,胸无大志,干的是赌和嫖两挡营生。所谓套签子;是一种街头巷尾小来来的赌博。脱胎于花会,简单而利便,一只铁筒;插卅二枝牌九下尖上方,作签子状;或十六枝分缠五四三二一不等的五色丝线铁签;庄家赌客,每人各抽五支。赌牌九则配出两副大牌,比较大小,赌颜色即比较谁的颜色多。业者一手抱签筒,一手挽竹篮。竹篮里装的花生糖果,也可以赌菓品,也可以赌现钱。

「套签子福生」陈世昌,起先挽篮抱筒,就在小东门,十六浦一带,沿街兜卖兜赌;为了适应环境的需要,他未能免俗,投身「青帮」。「青帮」仅次于洪门,是我国第二大帮会,历史已有三百余年。「青帮」的祖师是罗祖,剏始人为翁、潘、钱三位同门兄弟,都是江淮人。他们分别收徒,立下三堂六部二十四辈,以及十大帮规。

三堂是「翁佑堂」、「潘安堂」、「钱保堂」。六部分别执管引见、传道、掌簿、用印、司礼、监察各事。二十四辈犹如家族订定的辈行,计为「罗祖真传,佛法玄妙,普门开放,万众皈依,圆明心理,大通悟学」。民国以前,上海滩上的青帮中人,系以大字辈当家,如张仁奎、高士奎,樊瑾成、王德龄都是大字辈的人物。陈世昌是小脚色,算「通」字辈,而月笙那时候初出茅庐,拜了陈世昌为师,于焉成了青帮中的悟字辈,有人以为堂堂杜月笙,竟会拜陈世昌为师,殊不值得。其实在二十岁的杜月笙心目中,陈世昌就不失为一位象样的人物了。

自从杜月笙寄情摴蒱,迷恋花丛,他便和陈世昌结了不解缘。陈先生慧眼识人,很看重杜月笙,而杜月笙恰巧也想在阴阳地界找个稳妥的靠山,得力的奥援,免得遇事吃亏上当,于是他们二人一拍即合,由陈先生开香堂,收了杜月笙这个为青帮光前裕后,义节聿昭的门人。十三岁踏进赌棚有一天,即将沦为饿莩的杜月笙,居然结交上朋友了,那时一群游手好闲的少年,被镇上人视为野孩子的,他们来和杜月笙攀谈,很同情他的际遇,不容于父母家人的顽童,和茫然无所归依的孤儿,结合在一起,他们成了众人侧目的一群,他们整天在茶馆赌棚流连,到手什么便吃什么。

尽量避免再上外婆家,月笙从此成为名符其实的流浪儿,和他那些狐群狗党混在一起,由于海阔天空,无拘无束,他的脾气与本性渐渐发挥。他好高鹜远,爱面子,重然诺,慷慨热情。处事公正无倚。同伴中如果发生争执,闹出纠纷,他每能公平合理,片言解决。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个十多岁的孩子,胆子大得惊人。有一次,在赌棚里耍钱的大人,开玩笑的想恿他:

「你也来下个注吧?」

下注就下注,他心里作了决定。可是,钱呢?他到那里去找下注的钱?活到十一三岁,他彷佛始终不曾跟金钱发生过关系。没有人会给他钱用,同时,他也没有嫌钱的本领。这一个难题,困扰了他好些天,他闷闷意悒悒,搜索枯肠,一心想找一笔钱下注他要参加赌博,并不是为了输赢,他所着急的,是他应该挣回这个面子,别人分明是在嘲笑他,看轻他,讨厌他整天尽在赌棚逡巡,作壁上观。他知道他只要下注一次,他很可能不再被人视作野孩子。

在濒于绝望的瞬间,一线灵光闪入脑际;家里还有些衣服家俬,可以变卖,可以典押!流浪儿的脚步跑遍了高桥镇,他晓得那里有收卖旧货旧衣服的小商人,那里有兼营典押的小店铺。杜家花园里他那个家,自从父母双亡,继母又一去无音讯,两间房子尘封已久,但是只要打开房门,里面多少还能找出点东西来,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属于他目己的东西,他尽可任意处匮,任何人无权干涉。于是,父母遗下来的破布烂棉花,残缺不全的家俱,锅灶碗筷,瓶瓶罐罐,只要是能够换两文钱的,他起先俏俏的拿,后来便公然的搬,一批批的拿出去换钱。终于,他卖到手了几毛钱,把钱揣在身上,他昂首阔步,上睹棚去。

赌棚里的大人相顾愕然,平时的玩伴们大惊失色,十三岁的杜月笙,居然掏得出钱来,上枱子押宝?怎么样个赌法,他因为看得多了,相当在行。他若无其事的在棚子里赌博,心中却感觉得到,无数对惊奇艳羡的目光,正盯在目己的身上。那一瞬间他内心的喜悦无法形容,他不但俨然像个大人,而且,他竟然也成了呼卢喝雉的豪客。

着实的赢了两文,他被那群顽伴欢呼簇拥,拥出赌棚,拥上大街。杜月笙赢了钱,他很豪爽的请客。就在这一天,他成了一群玩伴的首领,他在赌棚里赌过一次,间接的也提高了他们这一群的地位。

终其一生,杜月笙对他十三岁从事赌博的这一幕,可以说是无时或忘,骤然的被人注意,被人重视,被人谈论,被人拥护,使他得到从所未有的喜悦骄傲。那一场五毛钱的赌博,对他一生具有极大影响。他从这一件小事重新发现了自己,他不是累赘,众人嫌的厌物,死活无人过问的孤儿,他也是一个圆顶方趾,具有生存权利的人,同时,只要他有所「表现」,他就可以获得人家另眼相看。

成功发迹以后的杜月笙,参透人情世故,看穿大千世界,他以无比丰富的社会经验,人事阅历,他不时用四句上海人的打话,告诫他的部属和门人:

「吃是明功,着是威风,嫖是落空,赌是对冲。」

而他自己一生,不讲究吃着,唯独对于赌博,兴趣之高,终身不渝。即使他往后的起家与发达,也和睹博具有密切的关系。

又渡过了一年多流浪儿的生涯,家里的破烂全给他卖光了,在高桥镇上亲友父老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坏小囝,败家子,无可救药的「小瘪三」,鄙视和谩骂纷纷的向他拋来。杜月笙觉得无法忍耐,做一群野孩子的首领,早已不能满足他日益升高的欲望。那时候他发育得很好,身体结棍,头脑灵活,自己感到混身都是劲道。他开始憧憬光明灿烂的远景,他要发达,他想远走高飞,他的目标是距离高桥很近的上海,不断在开辟建设的商埠、海港。红尘十丈,五花八门,他认为他在上海可以大显身手。

终于有那么一天,他试探的向堂嫂露了口风;他想把归他名下的那一半祖屋卖掉,得来的钱,他准佣带去上海打天下。

堂嫂听说以后大吃一惊,连忙去通知他的老娘舅,以及他的姑丈万春发。因为她知道杜月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两位尊亲颇为畏惮,他娘舅和姑丈管得住他。

平时早就把杜月笙看不顺眼,如今听说他胆敢起意出卖祖宅,老娘舅朱阳声闻讯赫然大怒,他亲自去把杜月笙捉来,捉进祖宅堂屋,不由分说,将他痛打了一顿,一边打时一破口大骂,骂他是杜家不肖的子孙,天生成的败家精。同时他再向杜月笙提出警告,他再敢提一句卖租屋的话,不但老娘舅还要将他狠狠的打,而且他的姑丈万春发说过了的:他那边也要请杜月笙「吃生活」!

挨了这一顿毒打,杜月笙在高桥再也存身不住了,他受了羞专之外,又复成为镇上人笑谈的材料。他痛感自己没脸见人,他必须离开高桥,不论身边有没有盘缠?到上海后那来的活命本钱?

想起世间还有一位对他稍存爱心的人,他的外祖母,不愿老人家为他突然失踪而牵挂。杜月笙悄悄的跑去告诉了她,老外婆以为这样无异生离死别;回想这孩子的身世凄凉,迭经沧桑;心中一酸,当时就哭了,祖孙两人哭得好不伤心,声声悲泣中,老外婆告诉他说:

「明朝,我要送你一程。」

多亏老外婆亲自设法,替杜月笙讨到了一封荐函,由一位乡邻写信,叫他带到十六铺的一家水果店,荐他去当学徒。得到这一封信,他算是在上海有了落脚的地方。如果做得好他仍然大有前途。

光绪二十八年,民前十年,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缠看小脚的老外婆,白发皤皤。两眼流泪,一步步的送她外孙上路。

杜户笙当时只有十五岁,个子长得高,一副小大人模样,他身上穿一套粗布褂裤,背上背个小包袱,那里面有他仅存的几件换洗衣裳,以及少得可怜的钱。

出东沟市,过庆宁市,祖孙二人一路步行到了八字桥,算算已有十多里,老外婆实在走不动了。杜月笙强忍看眼泪,一再劝她老人家回去。于是老外婆又放声大哭,杜月笙也哭了,他哭着说:

「好婆,高桥家乡人人看我不起,我将来回来,一定要一身光鲜一家风光!我要起家业,开祠堂?不然,我发誓永远不踏这块血地!」

说罢,他掉头便走,泪眼汪汪,他毕直向前走,一路没有回头。从黄金荣发迹说起和杜月笙同时进香堂,入清帮,拜陈世昌为「老头子」的,据他自己记忆所及,大概有十多个人。这十多位「同参弟兄」,往后风云际会,卓有声名者,除杜月笙外,要算马祥生和袁珊宝,而其中尤以袁珊宝和杜月笙最接近。他是上海小东门当地人氏,就在潘源盛隔壁的一家水菓行里学生意。杜袁二人少年时期一搭一档同出同进,是顶要好的朋友,杜月笙个性豪爽慷慨,袁珊宝为人热心诚恳,因此他们两位在一起时,曲尽牡丹绿叶,相得益彰之致,于是一双好友从小到大始终分不开杜月笙跻身上海三大亨的行列,在华格皋路营建华宅,袁珊宝便盖一幢房子在李梅路,和杜月笙的住宅前后毗连,以便老兄弟俩经常走动,谈天。

当时的马祥生,比杜月笙、袁珊宝路子宽得多,他是常州人,到海上来找生路,不久便由于朋友的介绍,进了法租界同孚里黄公馆。

同孚里黄公馆,是早年上海声势显赫、炙手可热的大亨—黄金荣的家。黄金荣,上海人,出身小商人家庭,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垫,十三四岁在他姐夫开的瑞嘉堂裱褙店学手艺,他不耐烦刷浆糊,贴绫纸,喜欢看戏听书留连娱乐场所,这一个兴趣为他终生所嗜好。二十多岁便在苏州青年地开一丬老天宫戏馆,从此在苏州白相人中占一席地

有一回,黄金荣单枪匹马,跑到苏州府衙门一位捕快家中办交涉。那位捕快是个温吞水,遇事畏首畏尾,极不漂亮。相形之下,益发显得黄金荣人物轩昂,派头一络,手条子明快,担得起肩胛。这种情形看在捕快太太林桂生的眼里,居然慧眼识英雄,芳心极其仰慕,不久,她便和懦弱无能,格格不入的丈夫脱辐,成为黄金荣黄老板的太太。

法国人在上海开辟租界,时间上较英租界略晚,地点则局处于上海县城与英界之间。道光二十九年(公元一八四九),及咸丰十一年(公元一八六一,两次划地,仅只七百四十三亩,光绪二十六年(公元一九○○)又辟新闸区的一小部份,约有千亩之谱,擅加扩充。从这一年起,开始在嘉滨北岸的斜徐路与法公董局,派驻巡捕,征收车捐

由于租界的面积倍增,巡捕房工作益为繁重,尤其上海华洋杂处,往往一街之两畔,便是两国的境界。为了维持治安,掌理庶政;英租界招募了大批印度巡捕,上海人见他们头缠红巾,称之为红头阿三。法国人也就近取材,他们的「安南巡捕」系由另一殖民地安南调来。但是这些安南巡捕和印度阿三只能显显威风,摆逮架势,因为他们和英国人法国人一样,跟租界里的华民言语不通,无法执行警察任务。于是当时法租界当局亟于延揽一批好手,干才,在地方上吃得开的脚色,替他们担任包打听工作。

一位法租界的头脑,久闻中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俗谚,专程往游苏州。他这次旅行还有一个目的,那是旁人告诉他的:苏州山川毓秀,地灵人杰,他去玩这一趟,也许可以物色到租界当局所需要的人才。

黄金荣在苏州有一位好朋友,当地的商会会长刘正康。此公在杜月笙名满全国,自成典型后,曾有「苏州杜月笙」之称。黄金荣每次在苏州,不论长住短住,刘正康一定是他的居停主人。那一次就在刘家,黄金荣遇见了求才若渴的法国头脑,法国头脑对他极为赏识,透过刘正康向他表示竭诚延揽。黄金荣委决不下,回房去和新夫人桂生姐商量,这位心胸见识,胜过须眉的桂生姐想了想说:「你先问问那边的条件」只要能保持你个人的自由,不太束手束脚,那就可以做。」

通过翻译,黄金荣和法国头脑谈判,法国人请他当包打听,他答应了。但是他对法国规矩里面:「捕房中人不得兼营别业」的一条,断然不肯接受,他说:「我这个人对于名利看得很淡,唯有一桩,兴办娱乐事业是我的嗜好。我不能为了当你们的包打听,放弃我公余之暇的个人自由。」

考虑半晌,法国首脑点点头,也接受了。于是黄金荣开始摒挡一切老天宫戏馆交给他的学生子徐复生主持,他带了新夫人回上海就职。

法租界巡捕房座落法大马路,巍巍高塔上嵌一生只大自呜钟。这只自鸣钟是上海滩最古老、最有名的,它和后来设置的外滩江海开关大自呜钟,以及跑马厅西的大自呜钟鼎足而三,号称上海三大自呜钟。而历史悠久。藏龙卧虎的法大马路巡捕房,也就习于被人叫做:「大自自鸣钟巡捕房」。

黄金荣和桂生姐一到法租界,便惊喜交集的发现,他们已经成为法界华民热烈欢迎的人物,因为他不但是法国头脑亲自礼聘得来的华探,而且黄金荣居然还提得有附带条件,法捕房不惜为他推翻一向视为天条的外国规矩。

在一夕间获得声名并非出于偶然,法租界的居民,愤于清廷积弱,丧权辱国,将一座上海城四分五裂,使他们沦于异族的统治,变成化外之民。再加上平时对法国人和安南巡捕的作威作福,骄恣横暴,早已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只是处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敢怒不敢言而已。这一次居然有同乡人黄金荣,能使法国首脑对他甘言厚币,卑躬屈膝,无异为全体华人脸上贴金,着实值得夸耀。同时,黄金荣能在法捕房当包打听,对于中国同胞尤属便利不少。

据现仍健在的黄金荣长媳黄李志清女士追忆的说:「想想也是好笑,我们老太爷一辈子不会开鎗绝少出手打人,而且一生一世不说法话,但是他却在法捕房做了三四十年的总探长。职位升到无法再升,(奇书网-整理提*供)法国人还要拉牢他,于是只好又破规矩,把法国人自家才可以得的荣誉职务让出来。」

黄李志清女士说黄金荣「绝少出手打人」,那是因为黄金荣毕竟也有一次忍无可忍,打了上海英租界大亨,后来又成为他儿女亲家的沈杏山一记耳光。那一记耳光的份量比山还重,因为他打出了神通广大的三鑫公司,打出了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上海三大亨的地位,以及他们万千徒众的锦衣玉食,合计起来价值亿万的惊人财产。

黄金荣和桂生姐,同是对于杜月笙的一生,具有重大影响的人。而和杜月笙同在黄公馆后门里的厨房,终于登堂入室,分庭抗礼的,便是那一个月落星稀的深夜和他同在陈老头子开的大香堂里,磕了几十上百个头的同参弟兄,当年在黄家打杂的马祥生。欢天喜地进香堂

那夜,另落星稀,一天黯沉,从小东门到市郊一座小庙,平整的石板路上,不时出现三三两两的夜行人。他们一个个面容严肃,埋头疾走,卽使遇见了相熟的朋友,也都不打招呼。

杜月笙和袁珊宝,心中热烈兴奋而又紧张,因为他们早经预习开香堂的礼仪,准备好了拜师红帖,以及红纸包里的贽敬,只要通过大典,他们就将是清帮中的「小师傅」了。

在进香堂以前,按照帮里的「切口」,他们都算是「控子」。晚间,杜月笙和袁珊宝这两个「倥子」,曾经为了贵敬应该包多少钱,有过一番小小的争执,他们两人罄其所有,把身边的钱集拢来,一共只有三块银元,依袁珊宝的打算,每人包一只洋,剩下一元还可以混几天日脚。但是杜月笙坚持一家一块半袁珊宝不答应,争了半天不得结果,杜月笙让他去送一块洋钿,自己爽性多送五角。他暗暗的去向王国生借了一块钱,瞒着袁珊宝,打开红纸包,一淘摆进去。若干年后他解释当时的心情:进香堂入清帮是他一生中的一件大事体彷佛不这么做,就不足以表示自己的诚心和欢喜。